Chapter Text
扁头扁脸的电力火车,穿过平坦且永无边际的原野,溯北而行。电线杆穿针引线,缝起了沿路块状的农田,因着年月益久,滋生出许多缺乏打理的灌木毛边。视线尽头,常常突兀地闪出一排笔直的白蜡木。冬天,它们变得光秃秃的,如同受罚的新兵,被东风剥去衣衫,战战兢兢地等候指令。树底下停着轿车,或者巨大的农机,在寡白的浓雾中,怪异地支着一根铁角,宛如冻僵的昆虫。一团积雨云倒扣在它们上方,正逆行火车的方向而来,即将擦身而过,带着北海阴冷沉重的水汽,涌向南边。
这条沼线来回往返于金斯林和伦敦,途径剑桥,乔治坐了不下百次。上寄宿学校时周末回家,后来去城里比赛,再后来则是寒暑假期独自回柏林。深蓝色的座椅一度崭新,充满期望,如今已经磨薄表皮,与旅客的臀部积累出了经年的默契,生硬不适,尚能接受,别无选择。
报站提示,列车下一站将经停沃特灵顿,那么离终点就不远了。
车厢缄默,只剩下寥寥几个乘客。有人在看报。有人在读一本法语的爱情小说。有人怀里抱着大衣,凝视窗外掠过的沼泽,近乎不动。小湖边,芦苇起伏。手机一丁点儿信号都没有。
在伦敦下飞机后,终于收到了班吉的信息。“早上好,柏林!现在怎么样了?”
乔治在自动传送带上站定下来,堵住了后面的行人。人们冷漠又客气地说着抱歉,从他身侧快步经过。
“我到伦敦了。”乔治回复。
“这么严重?”
“参加洗礼宴。”乔治说,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哈。我还以为老头亲自召唤你回去守灵呢。”
“我还没有跟他说过话。”
乔治想了想,又追问道: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对方突然发起了一次通话请求。自动扶梯履带走到了尽头,乔治差点儿被绊倒。他拖着行李箱,躲进旁边的男厕里。
班吉的面庞出现在手机屏幕里时,乔治下意识地抿紧下唇。那张脸皮肤发红,额头晒得起皮,在某种类似篝火的橘黄色偏光下,显得更黑,比他们最后一面见到时,老了不止十岁。时隔五六年,他们终于隔着半个地球,遥遥望见对方。班吉的眼中泛起了微光,即便模糊成像素块,也依稀可见。
“我的幸运小子!”他哥哥大声说。
他举起手机,向乔治展示身后幽暗的海滩。一簇营火跳动着,被网速卡成了一帧帧刺眼的亮光。狂风牧着黑色海浪,一波波涌上岸来。月球隐在瞬息变幻的云霭间。画面静止了。
“班吉?”乔治叫他,“你卡住了。我看不到你了。”
“啊,这破网,”班吉说,“没关系。”他的声音也变得时断时续,“说实在的,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他们查了一辆货车。里面有人。”
“就这样吗?”
“我不清楚。新闻没有明确提到名字。”乔治说,“好像报导都往监管和信任危机的方向写。”
“操。”班吉说。他的口音被遥远的海岛日夜改造得有点奇怪,但诅咒时还是相当字正腔圆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说明我没做够。但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。”冻住的画面里,班吉的声音说,“我没有证据能直接指向他。那个恶心的老狐狸。”
他慢慢向乔治解释,什么是NDA,什么是风险评估。在他离职后,IT和保安立即切断了他所有的权限,所以,最后,他只剩下一份误打误撞同步到云盘里的合规自查备忘录原件。
乔治,那老头子防我防得比度假屋外的熊还狠。记得吗,我们在惠斯勒滑雪那次?……
什么备忘录?
一份他签过字的风评报告。我向他阐明有一条航线的重量差和现金结算都有问题。但是,问题在于——班吉拖长音调——这份东西即便有他签名,也属于从公司资产里通过非法渠道获得的证据。法律意义上不成立……他光用这个就能告死我。
到去年圣诞节前,保密协议终于——他妈的——过期了,所以我把它发给了还在监管机构的朋友。最次的情况下……
班吉话锋一转:密克罗尼西亚和英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。
乔治坐在马桶上,低着头,用鞋尖摩擦着厕所的地板。
“所以他完了。”他这么理解。父亲完了。
至少能让他的基金链断掉,班吉说,如果像你说的那样,重点变成了货运线的监管疏漏责任,正规的银行都会迅速切断他的贷款,保险公司也会立即停保,哪怕是那些看似正常的货运业务——他马上就要没钱了。
就像斯威夫特在他耳边不断唱着歌的那天,对吗?孩子们围在餐桌边,听父亲宣布自己的破产。同样的海啸,怎么会在他的生命中发生两次?
“大概比那次更严重吧,”班吉淡淡地说,“但我不知道会怎么样,乔治。我发完就去船上钓鱼了。”
他想跟班吉说,他发现密克罗尼西亚孕育了无数台风,视频里,她的子嗣在漫长的海岸线上暴烈地登陆,在菲律宾、越南、中国的沿岸摧枯拉朽地劈断了许多棕榈树。
“班吉,卡拉生了孩子。”乔治说。
画面终于动了起来。但月球、海岸、篝火旋即消失不见,变成一块数码灰度。
“什么?还跟她找的那个小流氓吗?”
“他们看起来挺好的。”
“酷,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好像在沙滩上走路,“她得记得签婚前。”
“她让我当教父。”乔治说,“所以我回来了。”
“好事。”
“她的名字叫米莉……”
“乔治,”班吉打断他,“不论这个世界留给米莉的是什么,都不是我们的错,好吗?”
乔治站起来,象征性地按了一下冲水按钮。那只清澈的小漩涡,如风眼一般合流并入了伦敦庞大而古老的下水道系统里。他走出隔间,和洗手台前的一个男人对视了一眼。那人浅浅地冲他点了个头,离开前,留下一道狐疑的眼神。
“就是我们的错。”乔治轻声说。
沃特灵顿到了。列车停在月台边,看报的和抱着大衣的乘客下了车,冷气顺着敞开的车门涌到乔治脸上。下起了雨,或者因为这一带常年就在雨中。绵绵阴雨,濡湿了站台上行走的零星人影和水泥台柱。月台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沼泽地,在凄凉的天空下,呈现出一种鹅卵石质地的灰色。再往北延伸而去十几英里,白雾般蒙迷的海岸线便会若隐若现。
家中情景,会是什么一番模样?他想象所有人面如死灰,在客厅里那几张仿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式沙发上坐着,墙上的雄鹿头长久地注视着房里一处空漠的点。
与班吉的通话结束后,他从机场转地铁去国王十字车站,买好沼线的票,上了火车。托托没有再联系他。
地图上显示,他和一个名叫“Torger0112”的账号加入了同一个家庭组。Torger0112在柏林某处定立,设备离线,看着乔治的头像脱离那圈地带,越过了海峡。
火车驶进金斯林镇界后,手机艰难地捕获到一星外面的声音。卡拉来讯,说她就在站外街对面的车里等他。
终点站。他牵着行李箱下了车。它第一次来这里,磕磕绊绊地跟在他裤管边。
卡拉自从十六岁以来就保持着同一个发型:染成金色,垂直中分。为此,她必须每月去漂一次发根,以维持头发颜色的纯度。当乔治钻进副驾驶座时,发现她的发根已经长出来一点原生的棕色,看起来像一只斑点不均、轻度氧化的梨。
她偏过头来,打量着乔治,半晌,才蹦出一句话来。“你从柏林时装周直接过来的?”
“拜托。”乔治脱掉大衣,扔到车后座上。他迅速回想了一遍自己身上有没有还未剪掉的吊牌。卡拉穿着奶白色毛衣和防水雨靴,驾驶座的地垫上全是泥印。一下雨,家里车库边上的情况就变得很糟。也可能她刚从农场那边回来,出于母亲退休后某种做作的生活需要,他们在靠近小树林边缘的灌木丛里,饲养了几头松露猪。在他离开前,那几头猪除了往彼此身上拱,吃树叶,撞坏护栏以外,没找到过一点松露。
“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。”
“比不上在外面逍遥的大明星。”
卡拉发动车子,捶了两下喇叭,轰开几个打着伞在路面上磨蹭的行人。她换车了,从保时捷换成了路虎。
后座上架着一个粉红色的婴儿座椅。看到它,乔治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幻感,仿佛过去几年只是一场噩梦,梦里他变老了。醒来后,卡拉竟然做了母亲。
早年间,她是第一个看穿他的性取向的人,又或者,是第一个不打算对这件事实装傻充愣的人。那一天,她像一股飓风一样冲进他的房间,吓得他弹起来,把自己卷进被子里。她举着iPad,冲他挥舞,又张开双臂,环指了一圈房间墙上贴满的拳手海报。“你是同性恋,对不对?”她开诚布公地提问。
“你能敲门吗?”
“为什么?你在自慰吗?”
“你到底在网上看了什么?”
“‘如何识别身边的人是男同性恋’。”她对着iPad朗读道,“第一条,他们绝对喜欢泰勒·斯威夫特。”
卡拉掉转车头,驶上黑衣修士路。路边,低矮的三层楼砖房成排,顶上竖着十八世纪以来便未曾改变的烟囱,墙面漆得死白。小时候,乔治曾经骑着脚踏车,一遍又一遍地从这些道路上经过。金斯林和无数个北海沿岸的英国小镇一样,人们尊崇有限的生活,从不以求变为荣。
“看什么?”等红灯时,她瞟来一眼。
乔治还在端详着那个婴儿座椅。“为什么用这种粉色?”
“我老公选的。”她淡淡地回答。
“你的内饰都是黑色的,”乔治说,“它看起来像个假阳具。”
卡拉憋了几秒钟,还是噗嗤一声笑了。
“你这婊子养的。”她说。
“注意语言,她也是你妈。”
“是的,我认真的,”她说,“你这个婊子养的。”
乔治得以确认,这具卡拉的身体内里,还是十三岁时的那个她。她的个子看起来比他要小上将近一圈,车座靠背放得笔直,调到最前。她骄傲而费力地把着路虎那只又硬又大的方向盘,伸着脖子,试图辨清楚前窗外雨雾中的景象。
父亲把房子买在金斯林东郊的南伍顿村,挨近莱辛堡。他声称,这样可以将自己和大乌斯河沿岸码头那些粗鄙、市井的渔民家庭区别开来。从金斯林车站出发,要往北开上三英里。从前假期,班吉还在的时候,就由他来接送乔治。他走以后,换成了卡拉。
不多时,雨势渐大,北风将刺骨的海水卷来,倾洒在车窗上。雨刮器全速开动,扫去一拨,又漫上一拨。
“见鬼的雨。”卡拉说。
“我来开吧。”
“见鬼的雨。”她狠狠地揍了一下方向盘。
“卡拉。”乔治叫她。
她猛踩了一脚刹车,把车停到路边,熄了引擎,脑袋向后砸在颈枕上。
“你去哪了?”她闭着眼睛,说,“乔乔,我问你——你去哪了?”
“我在柏林。”
“你——”她尖声说,“你消失了。你消失了一整年!”
她的愤怒感染了他,让他的眼眶也变得通红,尖锐,酸涩。
“你可以打电话给我!”乔治说,“我一个人,在那里……没有任何人可以帮我,一个人也不认识……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,在异国他乡!”
“为什么不是你?为什么你不联系我?”
“我被放逐了!”乔治叫道,“我被他踢出了家门!记得吗?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回来呢?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?!”
“因为你叫我回来!”
他重重地喘着气。雨水哗哗打在车前窗上,暖气开关适时地发出一声“咔哒”,跳了一下。
“我没想到你还会回我,”她含着泪,说,“我甚至以为你死了。我以为你和班吉都死了。”
“我们死了也会第一个通知你的。”
她伏在方向盘上大哭。他把她拉过来,搂在怀里,密密地亲吻她开始变黑的发缝。
“我在医院生孩子,是妈去的,”她哽咽着告诉他,“那个臭婊子,米莉前脚刚被抱走,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,是叫我找时间去做比基尼蜜蜡。她说我的……她说我看起来像一堆灌木丛,还是亨斯坦顿的海滩边上那种灌木丛!乡下人度假的地方!”
她听起来相当悲惨,但乔治还是破涕为笑。
“你去死。”卡拉说。
“好在你丈夫不是那里人,”乔治说,“否则他们每个圣诞节都要拿出来说一遍。”
“我们早就不过那个节了。”她不无凄凉地说。
“还是有过好的圣诞节的。”
“是的,你十岁那次,别说了。”
她欠身过来,打开乔治这侧的储物格,扯出一张婴儿湿巾,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。终于把纸从脸上拿下来时,她多少恢复了一点儿之前高傲的神气。从堵塞的鼻子里,艰难地呼出口气。
“该死的荷尔蒙,”她说,“我每天都要哭上至少两次。”
“马上就要结束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乔治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突然蹿上心头,脱口而出。他摇摇头,打开车门,顶着北风和大雨,和卡拉交换了座位。他开完了到家之前剩下的路程,卡拉没再说话,像是睡着了一般,脸朝着雨水。
南伍顿村的小路上冷冷清清,一个人影都没见着。沿路,一些院落里亮着模糊的黄灯,随风雨摇晃着,像是在从迷雾中叫回远行的船只。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
拉塞尔家是一栋三层楼大宅,外层是姜黄色砂岩,在最初建造时,严格地遵循设计图纸,往每扇窗户上做了装饰用的滴水线,打了白色的窗台石。房子初建在一九九二年,年幼的班吉和卡拉目睹了它的土木大兴,它则等到了六年后乔治的降生。
彼时,父亲的财富和声望在金斯林大区都达到了顶峰。趁着冷战结束后欧洲货运市场洗牌重组,他在最短的时间内,抢在东欧大地诸河与港湾,还未就人世间的剧变反应过来之前,以极低的价格签下了无数份期约二十年之久的泊位租赁合同。
这份巨额所得,同时也孕育了他对于一个完美家庭的期望,驱动他买下了南伍顿村这座荒弃的庄园。他拆除了原本的乡村宅邸,以自己对于阶级擢升最为粗暴的想象,往房子里尽可能多地添加了华丽装饰和名贵家珍。晨房和阳光室里长满了从马略卡运来的三角梅,地上铺着波斯挂毯。一组购自新加坡的红木柜,边缘搭着父亲从阿尔巴尼亚亲手带回来的基利姆风格织物,在那儿他做成了第一笔大单。餐厅头上,悬着剧场般的水晶吊灯,几乎从来不开。底下,则是一张漆面亮得失真的桃花心木大餐桌,反射着四墙顶天立地的窗户外,幽影般高大瘆人的椴树。餐边柜上摆着一套镶嵌印度象牙的玉质茶壶。会客用的主厅,挂着那只爱尔兰猎人亲手打造的雄鹿头标本,鹿角下,睁着一对儿黑色玻璃眼珠。绿色丝绒的墙布,金线描边的花卉墙纸,走起路来吱吱作响的木地板——父亲特地让工人在龙骨间留出旷量,以伪造年岁感。
二楼是父母的主卧、两间客卧,还有书房。三楼是孩子们的卧室和保姆间,不过,十年前,为了节省暖气,所有人都搬到了二楼,封住了三楼的楼梯。
车库和现在用来养猪的苹果园,都要往宅邸西侧的小路绕进去。那里长着一棵比庄园年纪还长的黎巴嫩雪松。打那儿出来,会经过一处弯道,恰是两条碎石车道的交汇点,从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宾客之间的车祸。
路虎在烂泥地里熄了火。边上还停着几辆乔治不认识的车,它们百无聊赖地等在树下,向房子里一点儿橘黄色的光借了火,狠嘬一口夜里的寒气,纳进肺里。
卡拉从后备箱找出一把黑伞。他们挤在小伞下,顶着风,往家里走。
乔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。那动静大到让他疑心,哪怕隔着厚厚的羊毛衣物,卡拉也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老宅在他眼中忽远忽近,就像一艘漂泊在洋面上的夜航船。而他是落水的人,漂浮在木板上,呼救了很多年。等洋流真正将他和船推到近旁时,才会发现船上早已空无一人。
还有人吗?
甲板吱呀、吱呀地浮沉,伴着波涛,晃动。
他将手按在那扇黑铁与木头打造的沉重大门上,施了点儿劲,猛地推开。
门厅里洋溢着宛如耶稣第二次降临一般的喜悦、欢腾。交谈声,低笑声,玻璃碰撞声,混在蚊蚋般的乐声里。侍者端着酒盘,在人群中穿行。房中充斥着一股逼人的香气,像是说得太多的奉承话。一支三重奏乐队,在餐厅边的空处演奏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音乐,乐手的神情谨小慎微,盯着琴谱。宾客们簇成两至三人的小堆,分布在一楼的各个角落,一面交谈,一面分出目光来,监视房间。所以,第一时间便有人注意到乔治走进门来。
“看看那是谁!”有个男人高声喊道。
人群里一眼没看到父亲。叫他的人是郡高级治安官,一个发心光秃秃的老男人,自乔治年幼时,便和家里保持来往,一开口便是浓重的东盎格利亚方言口音。他一出声,厅里的目光如落雪般纷洒在乔治身上。
“乔治·拉塞尔!你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“我刚去车站接他,”卡拉一边在地垫上蹭鞋底的泥,一边朗声说,“小少爷今天才从柏林回来呢。”
踏进家门的一瞬间,她倏然换上了一副全新的面孔,坦然,带着点儿熟练的不屑,和刚才在车里痛哭时判若两人。乔治看着她,她则无视了他的注视,插好雨伞,走向近前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客,做了一下贴面礼。乔治也不认识这个女人。她头发掺白,盘在后脑勺,穿着马靴和马甲,皮肤晒得很均匀,像是某种乡间俱乐部的高级成员。“我弟弟,乔治。”卡拉介绍道,“这位是诺丁汉夫人,她是我丈夫在猎狐俱乐部的朋友,特地从伯纳姆市场过来的。”
礼仪刻在乔治的肌肉记忆里。他放下行李箱,不假思索,得体地往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。“很美的地方,您也很美。”
这比跳脱衣舞要简单得多。她和气地应付了他一下,凭经验判断,她不会为此施小费。
治安官尽管嘴上亲昵,但绝无可能亲自迎上前来。乔治知道他的喜好。他主动走过去:“布朗爵士。”
“好久没见到你了,乔治,”治安官说,“真是个标致的人儿,像你妈妈一样。”
“我妈妈在哪?”
“在楼上吧,我想。”治安官说,“这位是霍华德,保守党议员,我想你应该认识一下。”
他身边一个红光满面、穿着蓝西装的胖男人,闻声回过头来。“噢,乔治?是那个小儿子吗?”
他的语气突然让乔治好奇,班吉的事在这个乡村集镇里是如何一种风闻。或许父亲向所有人宣告班吉已经死了?
“这么说来,您认识我哥哥吗?”乔治问。
“是的,他们说他是个风浪板好手,遗憾没能见识一下。”
“一二年赛艇挑战赛男子组,剑桥赢了,”治安官提醒他,“是班吉带队的。”
“啊,是了,那年很精彩。有个谁都不认识的家伙跳进了河里——”
“据我所知,很不幸,班吉还没溺水身亡,”乔治插进来,“也许还有机会让各位见识一下。”
他们也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便对他微笑。
长餐桌上,香槟塔涓涓流泻。边上放着小食,是苏格兰烟熏三文鱼。乔治告别了这些镇上有头有脸的名流,寻找自刚才起便消失的卡拉。他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。
这房子平静、祥和,超出了他最坏的想象。
父亲不是已经完蛋了吗,班吉?
晨房的方向,微闻女人的尖嗓音。乔治赶过去。
房里没开大灯,只有一盏台灯,暝暝立在窗边。除此之外,便只有壁炉里噗噗燃着的火。一个女婴坐在婴儿椅上,吮着自己的大拇指。卡拉站在边上。
一个妇人,短发齐脖,自额头中分,染得雪白,神情倦怠地坐在沙发上,指缝间夹着一根香烟。
“妈妈,”卡拉说,“我以为保姆已经让米莉睡觉了。”
“出来见见客人是礼数。”
“妈妈,”卡拉举起两只手掌,倒像是在劝阻自己一样,“米莉最近有些睡眠紊乱,我们在带她看诊。她有严格的睡眠时间规定。”
“还有,”卡拉挥手扑散她面前的白烟,“不要在米莉面前抽烟,拜托。”
“别大惊小怪的,”母亲说,“我生你的前一天还去给你外公买了雪茄。”
“所以她现在性格这么奇怪。”乔治接道。
她俩一道抬头望向这边。
“乔治,”母亲转过半个身子,“我不知道你回来了。”她脱了鞋,光脚搭在皮沙发上,依旧瘦得跖骨分明,指甲涂成深红色。
他俯下身,在她脸颊两侧分别蹭了一下。
“你见过你父亲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他大概在楼上陪客人。你不如去那里试试。”
乔治咬着嘴唇,才终于忍住没告诉她自己现在就想冲出屋子,打道回府。
“我可以等他忙完。”他说。
她拿起沙发扶手上的高脚杯,往葡萄酒里按灭了烟。
“我相信他会理解的。”她说,“越是这种时候,最重要的越是家人。”
“那是米莉吗?”乔治转头对卡拉说。
米莉趴在卡拉怀里,瞧了他一眼,然后伸出两只肉手,抓住她母亲的脖颈。
“这是舅舅!米莉,‘舅-舅’。”卡拉轻轻摇晃着她的身子,引着她说。
“她三个月了,还不会说话。”母亲说,“班吉两个月就会叫我了。可惜,聪明的孩子总是最不孝。”
卡拉看起来也在强忍一股从窗口跳出去的冲动。乔治走过去,挡在她和母亲之间,阻断了她们连通的空间。“米莉!”他说,“米莉,嗨,你好。”
“我要死了,”她把自己隐在他胸膛间,以微不可闻的音量,对他说,“治安官在外面,对吗?让他用杀人罪逮捕我。”
“治安官不负责抓人,只是个头衔。”
她绝望地抬眼看着他。“我会连你一起。”
“我来应付她,”乔治说,“你带宝贝回房间里去。”
卡拉定了定神,抱着米莉,匆匆越过他们,出了房门。乔治先用火钳拨旺壁炉里的柴,然后才坐上沙发,靠近母亲。他刻意藏起了右手。尽管医生再三向他保证,掌骨的愈合程度良好,但他总觉得那儿有一块凸起的骨痂,足以昭告他的生活。任何一个正常的母亲都会敏锐地觉察到那异状。
“她只是嫉妒我,”母亲突然出声说,“你知道吗?”
“没有人不会嫉妒你。你一把年纪,还这么美。”
“鱼子酱和线雕。”她回答。
“怎么了,妈?”乔治说,“最近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?”
他无比希望她那张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什么噩耗来。唇瓣一张一合,向边上扯起,不像笑,像划出来的一道伤口似的。
“往往复复,”她说,“下次又会是什么时候?”
“你跟班吉联系过吗?”
“跟一个想我们所有人都死掉的人?”
乔治沉默。
炽焰燃烧,火光在她眼里毫无感情地跳动着。“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普通而幸福呢?”她向那只炉子提问道。
“我以为我们已经很幸福了,”乔治说,“不然,外面在庆祝什么?你怎么不出去陪陪客人呢?”
“我才是他们的客人。”她冷淡地说。
他还是陪她在那里多坐了一会儿,同时,在心中祈祷宴会出现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,要么,整座房子干脆如故事中的曼德雷庄园那样,着起大火,把所有人赶到外面的冷雨中,就能彻底结束了,不必真正面对父亲。可在她身边,他也无法坚持太久。在晨房的布谷钟吐纳声响后,他便捺不住过敏一般,起身准备回到人群里去。
出门前,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“你在欧洲过得怎么样?”
“还不错。”
“手怎么了?”
乔治咽了口唾沫。“骑车摔了。”
他没回头看她,但知道她点了点头。“注意点,”她说,“这年头,残疾人很难活下去。”
他屏着一口气,到外面的走廊上才松开。出了晨房,右手就是阳光室,透明玻璃外,清晰可见黑暗宽广的草坪,还有那棵雪松。绑架来的三角梅,早就失温枯死了,现在,盆里栽着合适的石斛兰和红掌。暖气熏人又干燥,它们伸张叶片,看起来很渴,乔治拿起喷壶,浇了点水。接下来,除了等待宴会结束,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可做。
“Torger0112”账号设备在线。他回奥地利了?
乔治反复放大地图。它平静地留在维也纳上空,背过身,面朝着更远的东方。
维也纳的那个家庭,此时是怎样一番光景呢。牛排外层,面粉和蛋液裹成的面衣,会比柏林的饭店炸得更松脆、浮空吗?那个家庭,知晓这一处微型家庭的存在吗?它像个隐秘的出血点一样,在皮下组织里,泄出一小块殷红的淤积。
他渐渐地认定,自己无法支撑到第二天早上。也许还有机会趁着夜幕溜走,躲到其他地方去。
这个念头实在过于诱惑,在脑海中反复演绎成真,鼓励着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,向外走,却迎面碰上了卡拉。
“他要见你。”她说。
门厅楼梯拐角处,挂着一幅陌生男人的油画肖像。画中人穿着十九世纪的英国军官服装,右手佩剑,左肩上挂着一把来复枪。他居于屋中如此显要的地位,一双小眼睛缩在胡髯上方,审慎地瞥视全屋,宾客们自然而然地将他认作拉塞尔家族的祖先。父亲虽然从未亲口承认,但也未曾否认,让悬念封在蜂蜡溶液里发酵,直到连家里人偶尔也会信以为真。画是从镇上的古董画廊里买回来的。
乔治经过时,那对儿两笔构成的灰绿色瞳仁对他视而不见。
父亲的书房在二楼右侧,门半掩着。卡拉敲了三下门,回头瞪着乔治。乔治还在楼梯上踌躇,被她识破,只能硬着头皮过来。她没再给他留下什么逃走的机会,果断地推门而入。
房里除了父亲,对面还坐着两个外国人。年长的那个男人回头望来,另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,则自得地窝在椅子上,玩着手里的小摆件。
“犬子乔治。”父亲坐在书架那一侧,向他们介绍道,“还有卡拉,刚才见过了。”
他介绍他们俩时的语气轻松愉悦,好像他们一小时前才刚刚亲密地促膝长谈过一样。
“啊,一个儿子。”年轻一点儿的来客说。他一开口便是极浓的俄国口音,“我们终于有谈正事的样子了。无意冒犯,威克汉女士。”
卡拉面上浮现出极为妥帖的微笑。“我以为正事刚刚就已经聊完了。”
“对,对,所以拉塞尔先生,”他朝父亲那边举了下手,“把你们叫来了。”
“很高兴见到二位,”乔治说,“爸爸,介绍一下?”
“请叫我弗拉基米尔,”年长那个男人插进来,他的英语极为标准,带着伦敦口音,但咬字还有俄语的痕迹,“这位是罗曼。我们代表利马索尔联合船务的董事会,负责特殊资产并购。我是集团的CIO,罗曼是特殊机遇部主管。”
他扣好西装纽扣,冲乔治站起来。这男人高得跟一棵松树一样。罗曼也跟着站了起来,乔治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是父亲书桌上那只小马形状的笔砚。那是他们小时候去摩纳哥度假时,在瓦洛里斯的一处小陶艺坊里做的。他和那两人分别握了握手。
“我记得最近欧洲境内的俄罗斯资产遭到了不少清查。”乔治说。
“没问题,”罗曼把小马放回书桌上,说,“我们是塞浦路斯实体。”
卡拉安静地藏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。
“所以,我们的董事会里要进东方人了吗?”乔治转头问父亲。
“如果有幸,”弗拉基米尔说,“我们很乐意协助贵集团剥离部分海外资产包,尤其是目前一些遇到了流动性挑战的航线和泊位。”
流动性挑战。“哪些?”乔治问。
父亲将手支在扶手椅边,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。罗曼闻言,也转过头,对他说:“我以为您刚才说过,家族成员不参与集团事务。”
“不参与,”父亲说,“但乔治是我的继承人。”
乔治微笑着,背着手。他开始觉得一部分的自我,变得和头顶的吊灯差不多,女佣每周都会精心擦亮每个灯罩,让它保持开关灵敏,随意扳动,明灭。
弗拉基米尔稳重地回答:“按现在的情况看,是很大一部分。罗曼·列别杰夫先生是资产重组方面的专家。”
“你们买了我父亲的航线,会怎么样?”乔治看着他,又看向罗曼。
罗曼两手夸张地向外一摊,好像在所有人眼前拉开了一幅奶与蜜之地的卷轴似的。“富有又快乐。还能怎么样?”
他说完,房里本应传来每个人的笑声。但乔治发现只有自己笑了。
“当然,”他笑着说,“我想不到更好的结局了。”
弗拉基米尔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展露出一丝笑意。“您父亲的眼光非常毒辣。他手下这条航线和那三个内河港口,放在今天看也是战略级别的。”
“当然。”
塞浦路斯来客们走出书房,未讲礼数,没有带上房门。确认他们的脚步声下楼后,卡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。“他们说了会出钱?”她紧张地问。
父亲眼盯着乔治,仍在摩挲着下巴,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。她松了口气,蹬掉鞋,挤进两只靠枕中间,沉默不语。
“你长大了,”冷不丁,父亲说,“看来欧洲给你上了一课。”
“也给你上过一课。”
他以为这样的回敬会激怒父亲,不想那老人“哈”地迸出一声简短的大笑,好像赞许了他的智慧。
“班吉找过你了?”
“班吉?”乔治说,“他还活着?他在哪里?”
父亲转动椅子,面向窗外。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声,他机警地竖着耳朵。他年过花甲,还是耳聪目明,时不时朝这一侧瞥来一眼,检查乔治的神情。乔治坦然迎着他。
“我们都觉得是他做的。M20的线报。”父亲说。
“所以你们在楼下庆祝的就是这件事?”
乔治说着,走到窗边。一辆漆黑、巨大的宾利,吐着白色的鼻息,从雪松那儿开出来,驶上碎石路,在他的注视下,离开了庄园大门。“庆祝脱身?”
“只是洗礼宴前的接风洗尘招待,”沙发上,卡拉闷声说,“大家都远道而来。丹尼坚持要办,他说这是体面。”丹尼是她丈夫。
她顺着沙发倒下去,用靠枕盖住自己的头,“我太高兴了。这些破事都结束了。”
“卡拉,”乔治说,“那车上有十四个人。”
“车不就是用来载人的吗?”她回答。
“他们在哪?”他问父亲。
父亲戴上老花眼镜,开始看手机。“你关心这个干嘛?”
“我不是继承人么?”乔治说,“我想知道我到底继承了什么。”
父亲从老花镜的上边瞅着他。“问班吉去,”他说,“你跟他关系好。”
“我再说一遍,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跟班吉说过话了。”
“但你听起来就跟他像穿一条裤子的人。”他上下扫了一眼乔治全身的装扮,“还是一条昂贵的裤子。”
卡拉拨开靠枕,静静地旁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交谈。
“有其父必有其子。”乔治说。
父亲不堪其扰一般,摘下眼镜,闭上眼睛。“你要是真的关心,自己打电话到医院去问。装成个什么热心记者,什么,什么小说家,”他说,“你们男同性恋不就是干这些的么?”
“不仅如此,我还要给他们送上果篮。”
“是的,是的,去做吧,”父亲说,“最好再把他们都买下来,赶在他们被转手到那些东欧人的妓院或者黑拳庄之前。”
乔治的背脊突然跳了一下,如同遭了一道电击似的。
“转手到什么?”
父亲古怪地瞧着他。他苍老的面容上,分明地现出了疑惑的表情。那困惑,不同于六岁时,乔治两手空空地从邻居家里回来,告诉他“斯托尔先生需要稍作考虑”那一次;不同于十八岁时,听闻乔治以赛组第二名的好成绩退赛时那一次;也不同于二十一岁前,在邮箱界面里点开乔治和阿尔本的床照那一次。那是一种全新的困惑,仿佛他这辈子第一次认识乔治一般。最终,碍于时日已晚,又经历了一次拯救家庭的重大谈判,他大度地宽限了这种困惑,挥了挥手,让乔治和卡拉都滚出他的书房。
班吉,他要卖掉三个内河港口,给一个塞浦路斯资本。乔治一边下楼,一边在短信里飞快地打字。
背后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,卡拉趿拉着鞋追了上来。“乔乔!”
他适时收起手机,对她笑了一下,停在老祖宗的画像前。她扑过来,像小时候那样拧着他的两边脸颊。“你怎么这么棒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像变了个人一样,”她挽着乔治的手,单腿蹦着,套上拖鞋的后跟,“我没想到你在那两个男人面前也这么冷静。”
“换做以前,我难道会大哭吗?”
她皱着眉,思考了一下。“不会。但也不会像今天这样。我说不上来。”
手机在他手心里振动了一下。拜托是班吉,拜托是班吉。乔治将手机绕到她后脑勺外,亮起屏幕,瞟了一眼。只是一则普通的新闻弹窗。
“没关系,我能看出来,他已经原谅你了。”卡拉说,“下个周末再回来吧。你在学校是不是已经没有课了?”
“我要实习。”
“艺术管理?在哪儿实习?”
“一个画廊。”
“金斯林也有画廊啊。”
她随意地用大拇指晃了一道他们身后的老祖宗画像。油画左下角的边缘,画像作者用一行极小的字,标写了一个数字:1856。此人也许出生在十九世纪早期,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,用那杆来复枪和俄国人在冰天雪地里打得死去活来,终得荣归故里。在人像外,有一处极小的远景,是诺福克海岸线的自然主义描摹,黑水在枯黄的松树针下翻涌,如同流淌着冻血的、遥远的第聂伯河。
“是的,金斯林也有画廊。”他携着她,一块儿往楼下走。
“那为什么不回家来?”她说,“我需要你帮我带米莉。她现在一夜要醒三次,我根本没法睡觉。”
“你去接我,就是为了贿赂我,好找我当保姆?”他问。
“你是她的舅舅,”她满足地说,“到了明天,就是教父。不行吗?”
手机又振动了。一次,两次。
“我们去打发掉这些客人吧,”她又提议,“不能让丹尼一个人忙一晚上,况且妈妈又是那副样子。”
“我有点头疼,”乔治说,“我想上去睡一会儿。”
“乔乔,”她说,“你给我保证。”
他才意识到卡拉从刚才起,便将他的心不在焉尽收眼底。她语气温和,但眼里迸射出一种母狮般的精光。这令他不由站定,将手机揣回兜里。“保证什么?”
“你会好好当米莉的教父。”
“我会把所有试图亵渎她的人全都打跑,”他用那只结了骨痂的手拍拍她的肩膀,“我会守护她的。”
“我差点忘了,你还会打拳击。”
她得了他的保证才放开他。他们一道回到一楼,和所有人体面地打了招呼,确认明天洗礼的时间和地点。米莉一定会健康长大的。没错,没错,主会赐福她。瞧她降生在一个多么幸福、富足的家族里啊。乔治,你当舅舅了,什么感觉?——感觉就像拥有了“负一个”女儿一样。“负一个”是什么奇怪的说法?治安官好奇。因为米莉最终还是会从我手上离开,回到她爸爸妈妈那里去的,乔治回答。原来如此,大家大笑起来。那么,你什么时候会有“正一个”女儿?或者说,“正三个”?
“我一定会保证你们所有人第一时间知道的。”他离场前,笑着说。
日默瓦行李箱还在前门边待着。它长途跋涉来此,尽显疲态,现在终于可以跟着他,回到二楼的卧室,将自己关进衣柜中。
乔治推开厕所门,掀起马桶盖,开始呕吐。
在机场随口填进肚子里的面包,在路上下意识地吃完的一整包阿尔卑斯糖,此时都化作彩色的酸液,挤压着胃部,全部顺着喉咙,呕了出来。黄水漂浮在马桶里,泛着一股难抑的腥臭,眼角糊满了泪。明明在被他吞咽前,它们看起来都那么精美、良好,洒着糖霜,五彩斑斓。现在,都混做一滩未尽的消化物,难以辨认。
班吉的短信。呕吐终归暂告一段落,他扒着马桶边缘,吃力地看了一眼。
班吉:塞浦路斯?那很棘手。他们背后是俄国资本,这几年查得严,所以套了好几层皮。
乔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,在手机上打字。
你真的没办法了吗?
班吉:如果他真的给自己找到了钱,那可能就……会这么成功脱身吧。
那你会回来吗?
班吉没有回复。
他卖掉了什么航线,哪几个港口?
班吉:我想应该是什切青—柏林—泽布吕赫。这是他手里吞吐量最大的一条线,就算出了事,也能卖得不错。况且现在打仗,俄国人需要这条水路。
这三个城市?还是港口?
班吉:乔治,航运公司只有港口的特许经营权。理解成几个专有的泊位就好。
好吧。
班吉:东西一般从什切青港上船,在柏林的威斯海芬港重新打包,走铁路去泽布吕赫,从那里上船去英国。
威斯海芬港
他还没能打完字。强烈的反胃再次上涌,他对着马桶里的秽物一顿干呕,这次已经吐光了胃袋,只吐出许多淡黄色的胆汁和胃液,灼伤了喉咙。
震动。
班吉:威斯海芬港?那是柏林内河最大的港口,所有货都会在那中转。他在那儿有两个泊位。
冲水漩涡卷去了所有秽物,好像一切都未发生过一样。他吐得脱了力,滑坐到地板上,倚着墙。天花板上有一只黑色圆点,不知是某种飞虫的干尸,霉斑,还是视线里的模糊。好一段时间里,他大脑一片空白,什么也想不起来,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合上的眼。
……整座仓库的废画,大张着嘴,冲他嚎哭,却一丝声音也没有。
但他知道自己没有丧失听觉。因为身后的黑水之间,传来了一道凄冷、怪异的叫声,好似一头远古的巨象。原来那是驳船的汽笛。他站在那条河边。
黑暗一直延展到地平线的尽头,那底下,潜伏着许多巨大、沉默的金属。重油在它们体内沸腾后又冷却,余温残留在天幕上,渐渐变得淡红。
几只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,紧抓住他。他惊得抖了一下,下意识想要甩开。可它们像藤蔓般,紧缠住了他的胸口,你争我抢地撕扯起那上面两道缝合线。皮肤竟然一下就如膜状抻开,薄薄一片,裂开了口子。它们就这样掏出了他热乎乎的心脏,指缝间滴下鲜血,淋漓地跳动着。
乔治挣了一下醒来。厕所的灯还亮着,房里岑寂无声。手机快没电了,界面留在班吉的最后一条短信上。没有新的信息。已经凌晨三点二十二分了。在墙角蜷了太久,双腿都折得发僵。
他颤着手,怀着一丝没有来由的希望,点开家庭组,寻找另一个成员。Torger0112设备在线,在东方的天空上,稳固地发着光,有如日升前的启明星。
他会接电话吗?
良久,乔治拨通了号码。
嘀嘀声响至忙音,无人接听。但漫长的忙音反而给了他一丝侥幸,于是,他又拨通了第二次。
他有种强烈的感觉,知道托托就在旁边,凝视着他的来电信息,却刻意地维持着残酷的沉默。倘若确是如此,他正纹丝不动地将乔治悬置此间,那必是意在让他深深地相信:如今你已是孤身一人。
混沌的睡眠勉强持续了几个小时,拼凑出更多光怪陆离的梦境。几次惊醒,窗帘微动,房里散着一股樟脑木的气味。
九点,闹钟响了,原来今天该是诊所上门,例行到葡萄山的公寓做复查的日子。
乔治关掉闹铃,花了好一会儿,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家中卧室。这间卧室里已经没有太多他的个人物品。在他一年前下决心反叛之前,就把童年来累积的所有珍爱物件,全都清掉了。空空的架子无言地望着他,仿佛在等他懊恼地想明白,自己为何重又回到这里。
托托没有来电。他咬着嘴唇,再次尝试回拨了一遍。
无人接听。
再试,还是无人接听。
洗礼十点开始。他去冲澡,洗去身上隔夜的呕吐腥味,整理苍白的面色,从行李箱里找出合适的衣物,一层层裹住自己,以防这副躯壳忽然灰飞烟灭般消失在海湾的北风当中。
“朗格1”腕表稍作犹豫,还是攀上了他的手腕,锁紧。表盘上,柏林的时间一如往常般运行。
卡拉、姐夫丹尼和米莉坐在一楼的餐桌旁,平静地吃着早餐。厅中,不再残余昨日欢宴的痕迹,房子维持着它的壁垒,任何外物不能轻易侵入。
“乔治!”丹尼说,“睡得好吗?”
米莉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乔治和气地冲他点了点头。卡拉正给婴儿擦着嘴角的奶渍,抬眼扫视他一道。“手表不错,”丹尼的目光一下变得敏锐,“是最新的款?”
“是的。我卖了车。”乔治回答。
丹尼切下一块烘蛋,送进嘴里,点了点头,不知是在赞许菜品的口味,还是乔治的选择。“至少你的品味还在,”他顿了顿,咽下食物,“而且,你成功把自己弄回来了。欢迎回家,伙计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如果是我被丢到那儿,我一天都活不下来。”他又切了一块,说。
“我有运气。”
“显然是的。”
父亲和母亲直到九点半才在楼下现身,穿着打扮比他们平素的礼拜日要更隆重一些。这是一个阴沉的早上,他们都戴着墨镜。母亲换上了一套乔治没见过的裙装,干瘦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珍珠项链,拿着贝壳状的手包,照例一眼都没有瞧餐桌上的早饭。女佣撤走盘碟时,他们出了门,分开两辆车,去镇上的圣公会教堂。
托托还是没有回电话。
教堂前的石桥下,芦苇丛环着枯水,河滩如萎缩的牙龈,露出许多石子,蛰伏着等待开春。自打百年战争时就固守在这里的石砖,不动声色地布满了苔藓。沿台阶上去,厚重的橡木门对外敞着。教堂中熙熙攘攘,信众满座,有不少昨夜家中见过的面孔。洗礼是集体的,和教区里其他的新生儿一道进行。卡拉抱着米莉,走在队伍前列,一行人在最靠近圣水池的地方落了座。高高的穹顶下,人群发出嗡嗡的低鸣,如同在一只巨大的钟形罩中。
主礼牧师穿着白色法衣,匆匆穿过侧廊走来,伫立在洗礼池旁。他抬起头,环顾四周,冲着人群说话,以一种平静的音调,调和厅下的低鸣。
“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以此教导我们,若要进入天国,必得籍着水和圣灵重生。祂赐予我们洗礼,作为这新生的记号与印证。在此,我们被圣灵洗净,得蒙洁净。”
全体信众起身站立。卡拉在乔治身旁,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。“别再看手机了。”她低声警告道,“你三十秒就要打开一次。”
乔治将手机揣进口袋里。
“大家早上好。尽管窗外遍布阴霾,但我们在此庆祝的,乃是一个光明的时刻。”牧师道。
阿门。
“神就是爱,神赐予我们生命。我们爱,因为神先爱我们。”
从什么地方响起了一阵手机铃声。乔治屏住呼吸,但它短暂如高速路上的车灯光,迅速地消逝在夜里。有人按掉了电话。不是他的福音。
“我们在此聚集,是为了见证一段旅途的开始。信仰是神赐予祂子民的礼物。籍着洗礼,主将祂所呼召的人,添在我们的名录之中。”
阿门。
乔治抬头,望着高天上的玻璃花窗,那扇巨大的圆孔,将教堂外面肮脏的天空洗涤成条瓣状的流彩。他在那里吗?
他是借由那只眼睛,往这片人间投下目光吗?
我们在天上的父……嗡鸣声汇响。
一对对父母抱着幼儿,由家人们簇拥着,走向洗礼池。无瑕的灵魂得以蒙恩,进入天国。
他想起那些藏在黑暗中的眼睛。在那里,没有时间,没有光线,没有水和空气,没有主。
没有回电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百合的香气。高台上的石棺前放着一束花。十字架垂挂在穹顶两端之间,一尊斑驳的耶稣铜像深深垂下头,以受难和衰竭的模样,悬在上面。
“轮到我们了。”卡拉轻声说。这神圣的空气中一定有什么触动了她,她的手微微颤抖着。所有人行至那只有了年头的八角洗礼池前,以牧师为中心,围成一圈。
“米莉·威克曼。”牧师说着,依次转向左右,“你们来为米莉立誓。”
卡拉将女儿塞进乔治怀中。她和咖啡馆婴儿车里那个婴儿重量相差无几,两只圆眼睛几乎被灰蓝色的瞳仁填满,宛如一汪新生的海,映着他的脸。
牧师问:“你们是否背弃魔鬼以及所有反抗上帝的势力?”
卡拉和丹尼的手紧握在一起,他们紧张地闭着眼。父亲和母亲站在他对面,交叠着手,虔诚地闭着眼。
他们齐声答道:“我背弃。”
牧师问:“你们是否抵挡罪恶的诱惑?”
他们齐声答道:“我抵挡。”
牧师挽起袍袖,用拇指沾上圣油。乔治将米莉递过去,好让他在她的前额画下一个十字。“米莉,你是属基督的,以此为证。”
阿门。
“我们的主耶稣基督教导我们,若要进入天国,必得籍着水和圣灵重生。”
卡拉满怀希望地望着他。“快点,”她说,“教父。”
是的,他发誓要守护这个女婴。他抱着她,靠近洗礼池的边缘,将她崭新、幼嫩的头颅悬在水面上。
洗礼池中圈养着一池微小又清浅的海子,冷石的底座一览无余,没有秘密。它完整又诚实,注视着池边每一张面容。数百年来,无数个清晨,它见到无数个婴孩,变成大人,变成老人,再变成婴孩。
一只白贝壳舀起一捧水,一次,两次,三次,倒在婴儿头上,打湿了柔软的棕色胎毛。凉水令米莉放声大哭。
牧师向乔治递来一只点燃的蜡烛。
“在世上如明光照耀。”他微笑着对他嘱托,“就由你来带领她的方向。”
圣油浓郁的芳香涌进他的鼻腔,如新雨后的草地。烛火在他眼中闪烁。
主还没有回应他。他抱着怀里那个承诺,面朝他的家族站着。他们望着他。他突然意识到,他们都在等他回答。
他们都在等他成为那一圈圣洁秩序的一部分。他们都在等他重新爱上他们。他们需要他的保证:不与那些流亡异乡的亵渎者为谋,好去终结他们的幸福,并且,以一种纯净、全新、快乐的爱,将他本便归属的一切,纳入怀中。卡拉的脸,米莉的脸。父亲的脸,紧绷的嘴唇,下垂的眼角,额头皱起的皮肤。母亲的脸,光滑得诡异的脸颊,在温热和缺氧的教堂里微微泛起的红晕,在她莞尔时,露出的一点珍珠般的,冰冷、洁白、健康的牙齿。
现在,他们总算都得到了救赎。
他走出教堂的橡木门,迎着寒风站着,再一次拨通了托托的号码。
门没关紧。身后传来了弥撒的圣歌,管风琴的音阶庄重地爬升,人们齐声唱着:求你带领,伟大救主。
求主开启水晶活泉,涌出治愈生命流。云柱火柱,以此引导,领我全路到源头。坚固磐石,坚固磐石,作我盾牌与拯救。
等待的忙音霎然止歇了。
“喂?”
托托的声音从彼岸传来。他一下忘记了怎么呼吸。
“乔治?”他语气沉缓,耐心地唤他的名字,像是在帮助他确认自己的存在。
当我临近约旦河畔,除去心中惊与忧。死殁死亡,毁没地狱,送我安抵迦南洲。永远歌颂,永远歌颂,以此恩主归所有。
“托托。”乔治说。
“嗯?”
他抬眼远眺,大乌斯河的水波,在灰天之下深不可测地涌动。古老的大理石防波石,一路向北绵延,对岸,白蜡树和接骨木丛笼罩在绿雾中,如同预言般亦真亦假,等待着它的信徒。一只海鸥低低地掠过。
“我会签字的。”乔治对电话那头说,“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